发条包
生怕情多累美人
 

《山河故人》

过了酉时,武英殿上空空荡荡,堂前夕照尽敛。

萧景琰遣了候在身旁的仆从,燃亮案上灯烛。

四海内的天情人事压了满桌,他撑着额角一页页看过去,浓眉长蹙不展。

忽听得殿内窸窣声响,一抬头,看见如水月色已铺了满阶,一只含着花苞的春桃折枝悬在门外,在夜风中打着回旋。

萧景琰踏出殿外,在一缕清气中抬头。

漆黑马尾先垂下来,然后才是双不察世情的圆眼睛。

“水牛,美。”飞流从梁柱上跳下来,两手握了花枝,献给面前的帝王。

萧景琰接过他的供奉,抬手用袖口拂了拂飞流额角一层薄汗。宫内一向多松柏,少植桃树,想必他是奔了很远的路,才把这春天的一角带给了自己。

“你,不喜欢?”飞流见萧景琰仍是不露笑意,便努了努嘴。

“我很喜欢,谢谢你。”萧景琰这才扬了嘴角,但有片刻怅然。他坐拥用故人血肉铸就的江山,享万民俯首,而感受不到院墙外一整个冰消雪融的春天。君王心血要分与生民社稷,旧时记忆化作心底细沙,飞流对他从没变过的称呼, 却总是能击中其间最柔软无瑕的部分。

落进青年怀抱里时,身体也腾空起来。

萧景琰被飞流揽在怀里。是冒犯的姿势,一手横在腰后,一手搂住膝弯,肩膀不得已靠在他胸膛上,手臂在空气里绕了一圈,终是放弃了反抗动作,挂住飞流后颈:“带我去哪里?”

飞流低头,冲他笑弯眼睛:“去月亮上。”

是亘古不变的月亮,蛾眉似的一痕,挑在飞椽兽首。

屋顶风大,萧景琰攥紧了覆着琉璃金瓦的屋脊,生怕被吹落下去。他也曾沙场驰骋千里杀敌,承了帝位后惯于枯坐,身形早已不似当年矫健。

飞流看着他,依旧是笑的,自层叠衣袖内找到他的手腕,握在自己掌心:“水牛,别怕。”

萧景琰听得清楚,他是守护黎民苍生的人,而也总有人试图守护他,生前死后。

是比梅长苏更久远的记忆。他初次骑马,行在前面的白衣少年拨了马头,在风里拢了声音对他喊,景琰别怕。他便夹紧马腹追上他的玉骢,红白衣袍翻涌,马蹄比时光更疾。

而今再无人与他策马同游,陪了他许多年的战马老了,安静在御马菀嚼着干草。抬头极目,星垂宫城,走过戎马倥偬的眼睛再看人间烟火,多少觉得疲倦和冷清。

“带我下去好吗?”萧景琰转向飞流。

飞流看他身上龙纹被月光洗得发亮,眼眶微红,整齐束进金冠的发丝里埋着片片银光,没忍住地伸出手,去触他被夜风吹凉的面颊,待捂得热了,又转而用拇指捋过他鬓边的那片霜色:“水牛哥哥,人老了,都会变得好轻好轻吗?”不等萧景琰回答又兀自说下去,“苏哥哥走的时候,我抱着他。好凉,好轻。刚才我抱你上来,好凉,好轻。”

然后他看见滚圆泪珠从萧景琰眼中落下,一眨就是落在龙袍上的一串泪光。他没有读过许多史书,可在那一刻里觉得,也许眼前对月流泪的人,就是历史上最孤独的一位皇帝了。

有鸽子趁月色而来,扑棱棱落在飞流肩头,橘色爪指上绑着他熟悉的金色信筒。

飞流拆开信笺,交到萧景琰手中。

玉兰香气浮动,洒进笺上横躺竖卧着七个字。

“莫负春光,饮酒来。”

“去吗?”飞流越过萧景琰肩膀,皱眉看他手中的信。

“不去,喝酒误事。”萧景琰将信纸拢进衣袖,一块遮月流云被风吹散,隐于夜色的远山自京畿耸峙,像一种深沉无言的守护。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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